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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日期: 2026-08-28 09:58 ]
作者单位: 德州市平原县审计局
作者: 倪佳维

小时候,没有空调,只有那台老式紫色落地扇,浑身铁皮。爷爷把它搬到堂屋正中,按下开关,叶片慢吞吞地转起来,摇头时会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一头困兽在笼中踱步,先是一圈两圈,然后越来越快,终于搅动起整个屋子的热空气。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,像有人拿电吹风往脸上怼,但总比没有强。凉席躺上去是温的,翻过身,刚压过的地方就沁出一层薄汗。

白天的消遣是一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。卖冰棍的老头骑一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个白漆木箱,上面盖着厚棉被。他进村就扯开嗓子喊:“冰棍,绿豆冰棍”,那声音拖得长长的,在午后的热浪里悠悠荡荡。我攥着硬币跑出去,踮着脚递给他。掀开棉被的瞬间,一团白气涌上来,凉丝丝的甜香扑鼻。绿豆冰棍是淡绿色的,咬一口,半融化的冰沙裹着煮烂的绿豆粒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。有时候运气好,还能吃到带红豆的,那就更是宝贝了。

傍晚的时候,太阳还没落尽,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,蝉鸣就到了最癫狂的时刻。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,是一片一片的,像有成千上万只蝉同时扯着嗓子喊,把整个夏天都喊得颤抖起来。大人们把饭桌搬到院子里,菜很简单,一碗拍黄瓜、一盘炒豆角、一锅绿豆汤,偶尔有条从河里捞上来的鲫鱼。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玫瑰紫,再变成深蓝。我们端着碗,看着第一颗星亮起来,然后是第二颗、第三颗。奶奶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蚊子,蒲扇的风比电风扇的风温柔,带着艾草的味道。蝉鸣渐渐弱下去,青蛙的声音从池塘那边升起来,呱呱的,一声接一声,像在替蝉值夜班。这时候我和小伙伴就趁着这热闹出门,手里拎着塑料袋,兜里揣着手电筒逮“节流猴”。杨树林是“节流猴”最多的地方,树干上、低矮的树枝上,到处是蝉蜕和刚爬出来的幼虫。等到天完全黑下来,我们就提着满满一袋回家。奶奶把它们洗净、撒盐,扔进油锅里一炸,满院子都是焦香。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,酥脆的外壳裂开,里面的肉又嫩又鲜。

夜深了,风扇还在转,只是调到了最低档,“呜呜”的声音变得轻柔。我躺在凉席上,看天花板上的影子跟着扇叶转动,一圈一圈,不停歇。那时候觉得夏天长得没有尽头,每天都是一样的热,一样的蝉鸣,一样的绿豆冰棍和炸“节流猴”。现在想起来,才明白那种日复一日的单调里,藏着多么奢侈的安稳。

二十多年过去了。老家的房子早就翻新,那台风扇不知去了哪里。超市里的雪糕有几十种口味,包装精美,却再吃不出一毛钱一根的欢喜。夏天依然年年到来,蝉依然年年叫,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在黄昏时分走进一片杨树林了。那些在热风里摇着蒲扇、捉着知了、舔着冰棍的日子,像一场梦,被风扇的“呜呜”声吹散在时光深处。(倪佳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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